第 2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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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曉桃覺得自己大概是撞了太歲,不然怎麽解釋他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,只是出門取個快遞,就能被卷進一場街頭鬥毆?
過完年,他本想拖兩天再回去上班的,可在家實在無所事事,就自告奮勇出門給他爸取快遞,想着拿了就回,結果出了快遞大門就看見馬路對面圍了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,隐約有人在喊“打人了打人了”。
陶曉桃不是愛湊熱鬧的人,但那條路是回家的必經之路,他不走就得繞一大圈。他低頭快步往前走,打算從人群邊上蹭過去。剛走到跟前,一個酒瓶子從人群裏飛出來,“啪”地碎在他腳邊,玻璃碴子濺了他一褲腿。
“卧槽!”陶曉桃吓了一跳,擡頭一看,好家夥,七八個人扭打在一起,拳頭與酒瓶齊飛,鼻血共眼淚一色。旁邊有人拉架,有人起哄,有人拿着手機拍視頻,場面混亂得像菜市場拆遷。
陶曉桃貼着牆根偷摸着想溜過去,不知道是不是扭頭跑這個動作的形象太猥瑣了,他立刻被人盯上了,後領被一把揪住。“你誰啊?!是不是他們一夥的?!”一個大漢瞪着通紅的眼睛沖他吼,滿嘴酒氣噴了他一臉。陶曉桃吓得魂飛魄散,趕緊澄清:“不、不是!我就是一路過的!你認錯人了!”
“路過的?我看你就是想跑!”大漢一拳揮過來,陶曉桃偏頭躲過,拳頭擦着他耳朵飛過去,風聲呼呼的。他腿都軟了,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,盛白陽,我要是有命回去,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。
緊要關頭,然後他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裏擠了進來。
深灰色大衣,冷白皮,薄嘴唇,眼神比冬天的風還冷。盛白陽,他怎麽在這兒?他不是在公司開會嗎?陶曉桃來不及想這些,因為盛白陽已經一把把他拽到身後,擡起手臂擋住了大漢揮來的第二拳。那一拳砸在盛白陽的小臂上,聲音悶得像敲鼓。
陶曉桃聽見盛白陽悶哼了一聲,但人站在原地紋絲沒動。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盛白陽的聲音從骨子裏透出來十分冷意,讓大漢的酒都醒了幾分,“你動他一下試試。”
大漢看了看盛白陽的穿着打扮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,雖然沒認出牌子,但那個氣派勁兒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“搞錯了!”他罵罵咧咧地退了兩步,轉身又投入了混戰。
盛白陽也确實是沒興趣跟醉漢計較,轉身看着陶曉桃:“傷着了沒有?”
陶曉桃搖頭,聲音還在抖:“沒、沒有,你怎麽在這?”
“你不回來上班,我只好過來找你了。”盛白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,但陶曉桃看見他額角有汗,不知道是跑過來跑的,還是被那一拳震的。
兩人正要離開,人群裏又飛出一個東西,這次不是酒瓶,是一把折疊椅。不知道誰從旁邊的燒烤攤抄來的,朝着他們的方向甩了過來。
盛白陽餘光掃到了,他第一反應就是擔心陶曉桃,他把人往懷裏一拽,整個人擋在他身前。折疊椅的金屬腿砸在盛白陽的後背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陶曉桃聽見那聲響的時候,心髒差點停了。盛白陽整個人震了一下,手臂收緊,把陶曉桃箍在懷裏,硬生生扛下了這一下。
然後他松開手,慢慢滑了下去。
“盛白陽!”陶曉桃撲過去接住他,手摸到後背的時候,指尖觸到一片溫熱黏膩。他把手抽回來一看,滿手是血。
盛白陽靠在他身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在抖,但聲音還是很穩:“別慌,打電話叫救護車。”
陶曉桃哆嗦着掏出手機,按了三次才撥出去。電話接通的時候,他對着話筒喊“這裏是青桐大道交叉口的第三小街道,有人受傷了,快,快來救人!”聲音尖得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挂了電話,他抱着盛白陽的頭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“你別閉眼!你看着我!盛白陽,你看着我!”盛白陽睜開眼睛,看着他哭得稀裏嘩啦的臉,嘴角彎了一下,聲音很輕很輕:“哭什麽,我又沒死。”陶曉桃哭得更兇了。
手術室的門關上了,紅燈亮起來,明晃晃地刺眼。陶曉桃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手還在抖。衣服上全是血,盛白陽的血。他低頭看着那些暗紅色的痕跡,胃裏翻江倒海,想吐又吐不出來。
手機響了。林菀打來的。陶曉桃看着屏幕上“媽媽”兩個字,手抖得更厲害了。接不接?接了說什麽?說“媽,你親兒子為了救我被人砸傷了,現在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”?林菀會瘋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接起來,聲音盡量平穩:“喂,媽?”
“曉桃啊,今晚回不回來吃飯?你爸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。”林菀的聲音溫柔又輕快,完全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。
陶曉桃咬了咬嘴唇:“媽,我已經回公司上班了,今晚加班,不回去了。您跟我爸說一聲。”
“啊?剛上班就加班?你們公司老加班,你可得注意身體啊,別累着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媽,我先挂了,同事叫我。”
挂了電話,陶曉桃把手機攥在手裏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他騙了林菀。林菀那麽信任他,他卻騙了她。盛白陽說得對,他撒謊的時候眼睛會看左邊。剛才他看的是左邊還是右邊?他記不清了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老陶。陶曉桃深呼吸了三次,接起來:“爸。”
“曉桃,你媽說你今晚加班?你上午不是出門取快遞了嗎?怎麽就回去上班了?”
“嗯,就臨時有加急文件,就回去了,我已經吃過飯,爸,您跟我媽別等我了。”
“行,那你忙吧。對了,替我跟你哥問個好,跟着你哥好好乾,別給人家添麻煩。”
陶曉桃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爸,您知不知道,我哥他一點都不好,現在躺在手術室裏,是因為我。他為了救我,被人砸了。“嗯,我知道了。爸,我先挂了。”
挂了電話,陶曉桃把手機放在椅子上,雙手捂住了臉。他不敢通知林菀,不敢通知老陶,不敢通知任何人。盛白陽的緊急聯系人是他,醫生找他簽字,手術找他确認,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。他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面,等着那個為他挨了一椅子的人出來。
走廊上偶爾有護士推着推車經過,腳步聲急促,車輪聲吱呀。遠處的病房裏傳來病人的呻吟聲,不知道是誰家的老人,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。陶曉桃覺得這個世界好大,大到他在裏面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他又覺得這個世界好小,小到他的人生裏,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人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手術室的門開了。一個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:“家屬?”
陶曉桃“蹭”地站起來:“我是!”
“病人背部被鈍器擊傷,造成左側肩胛骨骨裂,已經做了固定處理。沒有生命危險,但需要住院觀察一周。你是他什麽人?”
陶曉桃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是他弟弟”,但話到嘴邊變成了:“我是他同事。他家裏人都在外地,我來照顧他。”
醫生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說了句“去辦住院手續”就走了。
陶曉桃站在走廊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沒有生命危險。骨裂。住院一周。不是胃出血“半真半假”的病,是真的,實打實的,為他挨的。那個他以為在演苦肉計的人,這次是真的受傷了。可是誰會相信一個整天喊着“狼來了”的小男孩呢?
陶曉桃想起盛白陽上一次住院,他守在病床前,又心疼又心軟,這次呢?這次是真的嗎?還是他又在演戲?陶曉桃摸了摸自己衣服上已經乾涸的血跡,那是真的,不是番茄醬。醫生的診斷書是真的,不是僞造的。盛白陽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那也是真的。
可是他還是怕。怕自己一心疼、一心軟,就又掉進了盛白陽的陷阱。這個人太會演了,胃出血可能是演的,骨裂是不是也能演?陶曉桃站在走廊上,進退兩難。他想沖進病房看看盛白陽怎麽樣了,又想轉身跑掉,再也不要被這個人牽動情緒。
最後他還是推開了病房的門。
盛白陽躺在病床上,側卧着,因為後背有傷,不能平躺。臉色還是白的,嘴唇乾得起皮,左手手背上紮着留置針,輸液管連着吊瓶,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。他閉着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陶曉桃站在門口,看着那張蒼白的臉,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進來。”盛白陽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。
陶曉桃吓了一跳:“你沒睡?”
“疼,睡不着。”盛白陽睜開眼睛,偏過頭看着他。那雙平時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裏,此刻有一種陶曉桃從未見過的脆弱。
陶曉桃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想說什麽,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盛白陽看着他,看着他紅腫的眼睛、乾裂的嘴唇、還有衣服上已經變成褐色的血跡,嘴角彎了一下:“你這身衣服,比我那件大衣還貴。”
陶曉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滿血污的外套,鼻子一酸:“你大衣也毀了,好幾萬呢。”
“那件不是我買的。”
“誰買的?”
“你買的。用我的卡。”盛白陽說。
陶曉桃愣了一下,然後“噗嗤”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他趴在床沿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像個傻子。盛白陽伸手,摸了摸他的頭發,動作很輕很慢,怕弄疼他。
“別哭了。”盛白陽說,“骨頭裂了,又不是斷了。斷了我都不哭,你哭什麽?”
陶曉桃擡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頭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:“盛白陽,你是不是傻?那種情況你躲開就行了,你擋什麽擋?”
“來不及躲。”盛白陽說。
“那你拉我一起躲啊!”
“拉你來不及。”
“那你就自己挨?”
盛白陽看着他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比我輕。砸你身上,你可能不是骨裂,是骨折。”
陶曉桃說不出話了。他把臉埋進床單裏,悶悶地說了一句:“盛白陽,你是不是愛我愛的要死了?”
病房裏安靜了。安靜到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水滴落的聲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“你覺得呢?”盛白陽反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陶曉桃擡起頭,“你從來不說,我怎麽知道?之前你胃出血,我就害怕了,我回去照顧你,結果你騙我。你說你骨裂,我該不該信?你以前總說狼來了狼來了,現在狼真的來了,我怎麽知道是真是假?”
盛白陽的表情變了。不是生氣,不是不耐煩,而是陶曉桃沒見過的東西。像被戳中了什麽,又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“到現在你還是不信我。”盛白陽說。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自言自語。
陶曉桃想說“我信”,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裏,怎麽都吐不出來。
“你以前騙過我。”陶曉桃低下頭,絞着手指,“你說身體不好,結果是你自己故意不好好吃飯。你說手術,結果只是個小手術。你說你在乎我,結果你連愛我都不肯說。你讓我怎麽信你?”
盛白陽沉默了。他偏過頭,看着窗外。窗簾沒拉,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不知道是要下雨還是天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盛白陽終于開口,“我騙過你。我活該不被信任。”
陶曉桃的心猛地一抽。他不想聽盛白陽說這種話。他希望盛白陽反駁他,希望他說“這次是真的”,哪怕再騙他一次。但盛白陽什麽都沒說。他只是躺在那裏,臉色蒼白,嘴唇乾裂,整個人像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,用膠水勉強粘起來,但裂縫還在。
“盛白陽......”陶曉桃叫了一聲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盛白陽打斷他,“我一個人待着就可以。叫護士就行。”
陶曉桃愣住了。盛白陽從來沒有趕他走過。以前冷戰也好、吵架也好,盛白陽從來不會說“你走”。他會用各種方式把人留下來,哪怕不說話,只是待在同一個空間裏。今天是他第一次說“你回去吧”。
陶曉桃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了,他回頭看着盛白陽,盛白陽閉着眼睛,睫毛在微微發抖。
陶曉桃走回去,在床邊坐下。“我不走。”他說,“你趕我我也不走。”
盛白陽睜開眼睛,看着他,眼裏滿是期待。
“你不是不信我嗎?”盛白陽問。
“不信你。”陶曉桃說,“但我心疼你。”
盛白陽看着他,陶曉桃以為他又要趕他走。
“陶曉桃。”盛白陽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真是個傻子。”
陶曉桃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但眼淚又掉了下來:“嗯,我是傻子。你也是。兩個傻子湊一塊兒,正好。”
盛白陽看着他哭,想伸手去擦,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。不是不想,是擡不動。肩膀上的傷牽動着整條手臂,一動就疼。
陶曉桃看見他那個動作,自己伸手擦了一把臉,然後握住盛白陽放在床邊的那只手。“你別動,我來。”他握着盛白陽的手,放在自己臉上,蹭了蹭,像只撒嬌的貓。盛白陽的指尖微涼,指節分明,骨感而有力。那只手在簽合同的時候穩得像座山,在打架的時候硬得像塊鐵,現在卻軟綿綿的,連擦個眼淚都做不到。
陶曉桃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,閉上眼睛。盛白陽看着他的臉,微微發紅的鼻尖,眼角還沒乾的淚痕,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。
裂縫很小,但光透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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